离婚后的第五个月,我开始每周去一家陶艺工作室。
工作室在东五环外的一个文创园里,老板是个姓孟的男人,三十四五岁,瘦高个,手上永远沾着陶泥,说话声音不急不躁。
第一次去的时候是我生日那天,不知道去哪儿,在网上搜到这家店,评分很高。推门进去的时候老板正背对着我在拉坯,听见门铃响,头也没回:"自己找位置坐,工具在左边柜子里。"
他的声音很平,像流水淌过石头。
我在靠窗的位置坐下,拿了块泥,学着旁边人的样子拍、揉、拉。
第一件成品是个歪歪扭扭的小碗,壁厚薄不均,口沿歪得厉害。
孟舟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,什么也没说,给我递了块湿海绵。
"边沿修一下,烧出来还能用。"
我接过来,道了声谢。
那天我在工作室待了四个小时,拉了三件东西,一件比一件差。
离开的时候孟舟在门口抽烟,看见我出来,把烟掐了,说了句:"下次别使劲捏,泥巴有它自己的脾气。"
我笑了。那是那段时间第一个让我笑得出来的陌生人。
后来我每周都去,有时候周末去待一整天,有时候下班早绕过去坐两小时。去的次数多了,跟孟舟也熟了。他话少,但每句都实在,从不说多余的话。
有次我在修坯的时候不小心把做好的杯子捏裂了,他走过来看了看裂缝,说了句"裂了也好,裂纹是它自己长的,你管不了",然后走开了。
我在原位坐了很久。
那天晚上要走的时候,他递给我一个小盒子。我打开,里面是一只成型的陶杯,杯壁上有一道自然的冰裂纹,釉色是浅青的,像雨后的天。
"上次那个杯子裂了,赔你的。"他说。
"这个杯子是你做的?"
"嗯。"
我看着那道纹路在灯光下透出的深浅阴影,忽然觉得鼻尖有点酸。但那点酸很快就散了,变成一种暖的、软的东西,从胸口慢慢升上来。
那天之后我开始注意孟舟。他说话的方式,他手上有薄茧的指腹,他站在拉坯机前时微微弓着的背,他的沉默和他的偶尔一句话。
他是这家陶艺工作室的主人,开了五年,收入不算高,但过日子够。他说他以前在银行做了八年,辞了,图个自在。
"不后悔?"有天下午我问他。
他正在给一个烧好的大缸上釉,头也没抬:"后悔什么?少挣点钱,多活几年。"
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,他侧脸的轮廓被下午的阳光描出一道金边。
那一刻我忽然觉得,可能这个世界上确实有人不需要我有多少钱、多高的身份、多大的权力,他只需要我做我自己的样子。
当然,那时我还没想明白这是不是喜欢。
只是开始期待每个周末去工作室,期待推门时听见他的那句"自己找位置坐",期待离开时他偶尔递过来的一件小东西——修好的杯、补过的盏、或者一颗随手捏的小泥球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跟春天的草木一样,不着痕迹地长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