番外四十四·刘长传（二）·力士的末路
刘长被贬为庶人，流放蜀地。他不想去，但不得不去。他坐在囚车里，看着窗外。窗外是田野、村庄、河流、山峦。他想起小时候，吕雉抱着他，喂他吃饭。他不喜欢吕雉，但吕雉对他不错。没有吕雉，他活不到今天。但他恨吕雉。恨她杀了自己的母亲，恨她杀了刘如意，恨她杀了那么多刘家的人。他恨了一辈子，恨到死。恨，有用吗？没用。但他不会别的。他只会恨。
囚车走到雍地，刘长不走了。他对押送的士兵说：“停下来。”士兵说：“淮南王——不，刘长，您不能停。”刘长说：“我饿了。给我饭吃。”士兵给了他饭。他吃了。又说：“我渴了。给我水喝。”士兵给了他水。他喝了。又说：“我累了。让我歇歇。”士兵让他歇了。他歇了，就不走了。士兵催他，他不理。士兵拉他，他不动。士兵推他，他推回去。士兵摔倒了，爬起来，不敢再推。
刘长坐在路边，看着天空。天空很蓝，蓝得像他第一次见到刘邦那天。那天，刘邦抱着他，说：“这是朕的儿子。叫刘长。”他笑了。那是他这辈子，最开心的一天。开心了一天，苦了一辈子。值不值？值。开心一天，就够了。
刘长绝食了。他不吃饭，不喝水，不说话。士兵劝他，他不理。士兵求他，他不理。士兵跪在地上，磕头。“刘长，您吃一口吧。您不吃，我们没法交差。”刘长说：“你们把我的头拿回去交差。”士兵哭了。刘长笑了。“哭什么？我死了，你们活着。活着，比什么都重要。”他闭上了眼睛。
刘长死了。他的头被砍下来，送到长安。汉文帝看见他的头，哭了。“长弟，朕对不起你。”大臣们说：“陛下，刘长造反，罪有应得。”汉文帝说：“朕知道。但他还是朕的弟弟。”他让人把刘长的头缝回身体上，厚葬了。
刘长的墓在雍地，不大，没有碑，没有封土，只有一堆黄土。每年清明，没人来给他扫墓。不是没人记得他，是不敢来。他是反贼，反贼的墓，谁来了，谁倒霉。不来，安全。来了，说不定就被抓了。刘长的坟上，长满了草。草很高，风一吹，沙沙响。他在听，在哭。他大概在跟刘邦说：“父亲，您当年为什么要抛弃儿臣？”刘邦在天上，大概在说：“朕没有抛弃你。”刘长说：“您把儿臣交给吕雉。吕雉杀了儿臣的母亲。”刘邦说：“朕不知道她会杀你母亲。”刘长说：“您不知道？您是皇帝，您什么都知道。”刘邦说：“朕不是什么都知道。朕也是人。人，都会犯错。”刘长说：“父亲，您错了。”刘邦说：“朕错了。朕认。”刘长说：“认了有用吗？”刘邦说：“没用。但认了，心里踏实。”刘长说：“父亲，您心里踏实了？”刘邦说：“踏实了。”刘长说：“儿臣不踏实。”刘邦说：“你下辈子还当朕的儿子吗？”刘长说：“不当了。”刘邦说：“为什么？”刘长说：“当您的儿子，苦。”刘邦说：“下辈子，朕不当皇帝了。当个普通人。你也不当王了。当个普通人。咱们谁也不苦谁。”刘长说：“好。下辈子，谁也不苦谁。”